追悼会很体面,大伯亲自主祭,姑父和父亲以前的学生大都来了,末了还有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年轻军官,衣着鲜亮,恭恭敬敬把一个花圈放在灵前,惹得人议论纷纷。
晚上我一个人在姑姑房间整理她留下的东西,她住院太久,房间里有一层薄薄的灰,呛人,门开时一股沉闷的梅花香扑到脸上。
我坐在床边,缎子绣花的被面有点凉,乳白描金的梳妆台上那些姑姑后来很少用的国外来的瓶瓶罐罐,都是我们送的,大概都过期了。姑姑喜欢谢馥春的鹅蛋粉和桂花头油,桂花头油盛在手绘的瓷瓶里,瓶子上吹笛的美人悠悠怨怨,还有胭脂,青花瓷盒里那一点点粘腻湿润的红,现在已经凝固成开裂的一块块。
姑姑的首饰很多,后来变卖了些,留下来的也不过时,姑父从法国回来,很有品味,喜欢欧式的。姑姑断断续续跟我讲过一些首饰的来历,母亲想了很久的白金嵌钻的戒指,是姑父在上海最得势的时候,在南京路上的先施百货挑了送给她的;翡翠耳环,姑父被戴老板关起来以前托人从密□□带来的,她第一次带着的那天,姑父就出了事;猫眼石的项链,小时候姑姑说,那给我做嫁妆。
我的手埋在那堆闪闪发亮又冷冰冰的石头里,想起杜十娘沉了的百宝箱,姑父留给姑姑的百宝箱,姑姑守着过完下半生的百宝箱。
我嫌暗,拨开了姑姑屋里那支电气灯,发现原来它外面罩着红套子,姆妈忘记褪下来。灯一拨开,映了满屋暗红,人影在帘幕粉墙上摆动,竟有点害怕了。好在,那堆珍珠和石头转移了注意力,涌动的灯光和我的身影掩映不住这堆宝贝放出的光彩,只是,有那么一只镯子,怪冷清的躺在一侧。我拿过她,打量着,这是一件老货——来台的人,都爱用这种口气称赞撤退之前在大陆订制的家什——它乖巧地盛在我的手心里,银制的,虽然泛成老气的金色,可又因为那灯光,缓慢地散发出淡薄的温润来。上面镂空雕的是梅花,在灯底下投落一块块斑驳的影子,我惊讶它到底是好东西,雕刻得如此精细,虚芜的光影都这般奇妙。举起它,又顶沉的,就往自己的腕子上戴去。姑姑说她们那时候拍照片,都欢喜把镯子紧箍在胳膊那里,越向上越好。
我试了试,就又摘下它,放在灯底下打量。
光晕一丝丝穿过镯子,它就像要变成透明似的,我就晓得这个东西精妙得很,果然,那镯子向里的一圈刻了字。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,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誓言一样的四句词边落下两个小小的字,钟麟。
大伯拿着镯子在灯下细细的看,物在人亡,很唏嘘,又有些意料之中的兴奋,他说,大姐在黄埔的时候就是很出名的……
我问,钟麟是谁?
大伯说,当时王家的女儿出嫁,我们都去了的。
那是在金门饭店里,熙熙攘攘的人,我坐在姑姑左手边,眼前桌子上的蛋糕有厚厚的白奶油,我想把它们都吃掉,又不弄脏我的新外套。王家和我们是很远的亲戚,是祖母娘家的亲戚,祖母娘家姓罗,是长沙的大户,可我一点不关心比我大七八岁的表姐今天要嫁谁。
姑姑紧紧拉着我的胳膊,她劲总是很大,手指又那么长,那么光洁,“熊熊,不要乱跑。”
我不会乱跑,我乖乖的坐在她身边,根本不想走,可是耳边有窃窃私语像小蚊子一样钻进我的耳朵里,很痒很痒。
我站起来凑到姑姑耳边,姑姑今天很漂亮,头发里有淡淡的桂花香,一对白花花的珍珠耳坠子在浓密的乌发里晃啊晃的,父亲去北方接收时带回来的,我说,姑姑,她们说王家表姐嫁的这个人年纪能当她爸爸了。
姑姑把我按着坐下来,熊熊,不要乱说话。她没有生气,父亲说姑父已经没事了,而且找到了很好的差事,她们在愚园路上有一栋房子,姑姑心情一直很好。
其实,王家表姐嫁的人,年纪只比姑姑小一岁,姑姑年轻的时候就认识的。
我也认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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